“闲聊也差不多应该结束了，您作为教师给学生带来的感觉挺不赖。不过我知道您也有许多疑问需要我为您解答。”博士坐起来，将蛇骨般瘦削的脊背弯曲，用手指圈住放置在茶几中央的玻璃皿上。
手指与玻璃皿隔有一定距离，指尖立起——应当说是笼罩住了那只玻璃皿。
“注意，医生，看着这里面。”博士这样提醒。
医生露出困惑的表情。
青艾也不知所云。
里面似乎只是清水而已。
博士摇摇头：“是吗？这样还不太明显吧。关灯。”
听她这样说，芣苢走到门口，关掉了顶灯。
尽管关了灯，从窗外照射进来的阳光，也不至于显得室内太过昏暗。
“窗帘。”博士又说。
于是芣苢依言拉上了窗帘。
眼睛需要一段时间才能适应突然变暗的环境，夜晚降临了。博士睁大的眼睛在昏暗中幽幽发光。
“唔！”青艾叫出声。
玻璃皿中，出现了什么东西。
仿佛冰棱在水中显现，可以看见某种透明的东西。
博士将手移开。
此时手的阴影作用已经微乎其微，但是，将博士把手移开时候，依然可以看见玻璃皿中的东西在逐渐消融于水。然后，处于某种模糊的状态，就那样与水胶合着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就是暂且命名为拟似珊瑚虫的东西。”博士用手指捏住玻璃皿，“如果检查小姐的身体，恐怕能够在她身上发现许多拟似珊瑚虫的残骸吧。”
“什么？”布鲁姆医生猛地朝后退去。
青艾起了一身鸡皮疙瘩：“博士，那是什么意思？”
博士说：“看着。”
被博士触碰的玻璃皿，又发生了变化：水——应该说水中的东西，颜色在变浓。就像雾气升腾起来那样，变成了白色。
“这就是兔子和羊。”
“什……”
博士说：“继续看。”
白色仿佛拥有了质感，再过一会儿，颜色变得暗淡。
博士松开手：“好了，我的体温不足够，实现效果不明显。现在我们到实验室去吧。”
说着，站起来，打开了办公室内通往隔壁实验室的门。
实验室看起来非常明亮。博士黑色的身影仿佛契合进去一般，消失在门中。
青艾和医生跟着博士走进去了。
那真是令人惊叹的宛如电影场景般的研究所。大理石制的白色地砖，白色的墙壁，银色的器械闪闪发亮。室内温度略低于外部，青艾抚了抚裸露在外的手臂。
靠近门的位置有一个金属柜，柜台上摆着纸巾盒那样的东西。博士从里面抽出了两对塑料鞋套。
“江鹭的正式研究所在B楼，所以在这里不需要太过拘束。但是毕竟是生物学研究者，请至少带上鞋套，也请不要随意触摸物品。”
博士这样说着，从柜台里取出手套带上，然后走到一台放置着小型电子显微镜的研究台前：“这里面记录有珊瑚虫的个体模样。不过那些与今天需要展示的现象无关。”
青艾在路过时，朝着显示屏看了一眼。上面显示着一个形状奇怪的细胞。细胞还在动。当然，仅凭青艾的知识储备，无法判断出细胞的形状异常在何处。
靠近内部的角落里放置着一个巨大的透明玻璃水池。博士解释道：“用带过来的0号培育，因为存在‘本源差异’造成的排斥反应，生长能力不尽如人意，但是，目前已经基本覆盖了底层，并且能够形成可见形体了。这里是加热开关。”
博士在电子显示屏上输入了30摄氏度。
这显然是一台临时仪器，多余的电线被塑料绳捆扎着堆在一边。青艾小心地绕过电线。
“请把光线调暗，芣苢。”博士喊道。
早已站在开关附近的青年于是缓缓按动旋钮。玻璃水池上方的巨大光源逐渐变暗了。实验室的这个角落，像是被白纸片被熏烤后留下的焦痕。
玻璃水池放置在一台奇怪的仪器上，那台仪器似乎具有加热功能。
显示屏，输入的30摄氏度旁边，一个数值在缓慢增加。
水池中出现了颜色。
24度。
有着透明触手的东西，慢慢浮现出来。在温度上升到25摄氏度左右时，柔软的触须也逐渐变成了白色。那是某种生物。漂浮在水中，看起来非常柔软、飘忽，液体般流动的平滑身体上，探射出许多长短不一的触手——说是触手，但在最开始可见的时候，青艾第一反应，想到的是动物的毛发。
兔子。
白色兔子的毛发。
圆球状，非常柔软的兔子。
“触手上布有肉眼很难辨识的绒毛，”博士在授课了，声音听上去带着一种微不可查的激昂之情，“抚摸上去，可以说是非常柔软的。不过有意思的是，在温度低于15摄氏度时，手就算伸入水中也无法触碰到任何东西。细胞分散开并沉入水底，人的皮肤感知没有达到那种敏锐程度，因此会认为水中不存在任何物体。如果喝下去——不知道会怎样，目前可以确定这种生物并不会分泌带有明显毒素的物质。”
温度继续上升。
“等到达到27度左右时，拟似珊瑚虫群体的形态就会进一步发生变化了。”
果然，确实在变化。
颜色在变得更深，原来的透明感几乎消失，转变为看上去有些坚硬的固态颜色。触手的紧密程度和数量都降低了。
等到显示屏到达27摄氏度时，博士按下了似乎是保温键的按钮。
“这就是白羊先生。”
主体部分的形状发生改变，不再是近似球体的圆润形状，而开始上下拉伸——轻易可以数出数量的、像犄角一样的凸起，分布在主体上端；这是原本存在于圆球表面的触手变化而来。看上去非常原始而奇异。
“对于妄想性障碍的患者来说，或许真的会把这种东西当做是羊吧？”博士发问。
医生似乎为面前这种奇异的生物所震撼，他下意识地不停摇着头。过了片刻，才回答：“……确实有这个可能。”
“好，那么重头戏就是狼了。芣苢，就留下靠门的灯，其他都关掉。”
一瞬间，视野中的场景来到夜晚。
双目适应了明暗变化。白羊在水中依然是灰暗的白色，还是能够看出清晰的形状。
然后，博士将水温继续上调了。
拟似珊瑚的触须似乎在轻轻浮动，又似乎没有。寂静。
在达到30摄氏度的一瞬间，“狼”出现了。
玻璃水池变成了墨的颜色，灰黑一片。并不是融入昏暗，而是真正地变成了黑色。蠕动着的黑色。
黑犬在游动。犬齿在其间摩擦。
——那是幻象。
30摄氏度，人体所能温暖的温度。
青艾屏住了呼吸。
在很小的时候，有过溺水的经历。那种感觉无论如何也无法忘记。水沉重而粘稠，体温被冰冻了，黑暗中，只有头顶闪烁着昏暗的光芒。并不存在的恐惧异物触摸着脚踝。
“开灯吧，芣苢。”
灯被打开了。
在刹那之后，鸟鸣声再次涌入双耳，呼吸变得顺畅了。玻璃水池空空如也。
博士看着“这就是迄今为止，我们对这种新发现异界生物的发现。至于在其他酸碱环境、其他压力之下拟似珊瑚虫的变化如何，我们尚不知晓。拟似珊瑚在除了颜色及形体的变化之外，是否还有能够影响人类感官的能力，同样尚不知晓。总之，我对这次委托如果负起责任，那么我的建议就是：尽快清除司徒珍小姐身边的异界生物，然后，让她接受更加全面的精神治疗。”
※
因为想要见到狼，所以，缓缓进入水中。
陶瓷壁很冷，水是温暖的。
水，拥抱着我。
很快的，兔子开始与我在一起了，然后，白羊先生舔舐着我。我握住他的角，与他说话，白兔在更远的地方跳跃着。是在寻找草地吧？不，没有的，这个世界上没有阳光，自然也不会有青草的。
“够了……”
我把白羊先生推到脚边。
我知道狼就要来了。
他来了。
他到来了，把兔子和羊都推挤到一边。因为恐惧而发抖。
但是狼真好，拥抱着我。狼的牙齿擦过我的血管，但是他不咬下去。
我滑入水中。
睁开眼睛，随着消逝的泡沫，狼先生完完全全地抓住我了。抓住了。真好，非常温暖，非常温柔，他收起爪子，拥抱着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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